唐老师是我的英语老师,在我的印象里一直定格在将近四十年前的样子,前额特别的宽而且鼓出来,按照北京话就叫“奔儿头”。想起了传说苏东坡的妹子就是这样的额头,所以,苏东坡曾经逗妹妹说:“莲步未离香阁下,梅妆先露画屏前。”,苏小妹也立刻回击哥哥道:“去年一点相思泪,今日才流到嘴边。”因为据说苏东坡的脸特别的长。

  那个时候的唐老师皮肤很白,一头短发,高鼻梁薄嘴唇,脸上还有点雀斑。她最多也就是不到三十岁,可是那个年代却不允许女人打扮自己,如果放在今天,唐老师应该算得上是个美女。

  唐老师的装束很简单,夏天是一件衬衫一条浅色的制服裤子,冬天多了一件黑色的有点掐腰的棉袄,我印象里那棉袄的扣子非常的大。算是给这样呆板的服装式样添了一点装饰的效果。无冬历夏,她永远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唐老师个子不高,大概有一米六不到,说话快,走路快,总是匆匆忙忙的样子。

  唐老师家住在距离学校很远的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宿舍里,每天她都为了赶车到学校跑的满脸通红。

  想起那个时候,学校的老师都非常的牛,比如这个唐老师就毕业于第二外国语学院,她的丈夫是翻译,我的历史老师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毕业的,物理老师则是一个归国华侨,化学老师毕业于清华大学,数学老师也是清华毕业,语文老师是福建厦门大学毕业等等。这样的老师放在今天,别说是学生们的造化,他们自己的收入也不会像那个时候那样窘迫。

  换句话说,在今天如果能够请到这样的老师,也不是一般的学生能够请得起的。

  只可惜,他们在那个年代里,有本事发挥不出来,我们这些学生则是各个读书无能,相反,却是上天入地的淘猴儿。

  现在的学校是为了怎么从学生身上多挣点钱动脑筋,那个时候的老师是怎么让学生听课着急。唐老师身体瘦弱,心里也不坚强,经常是被学生气得站在讲台上哭。哪怕有一个学生问一句关于学习上的话,她都如获至宝的详尽的讲解还夹杂着很多鼓励的话。

  这其实是那个时候老师的责任心和他们的品德,因为她哪里会指望学生去考大学?不过是觉得在这个学习的年龄,如果没有教给他们知识自己于心不忍而已。

  再次见到唐老师在一个超市里,我去超市里买了一瓶酒准备回家吃午饭,她正在买东西,我看到一个穿着浅黄色的汗衫,外边一件蓝色的牛仔坎肩,一条白裤子脚下一双旅游鞋的小个子老年妇女,可能是因为染发的原因,头发微微发黄,头发已经稀疏露出了头顶。

  此时她正手里拿着一盒酸奶,眯着眼睛就着冰柜上方的灯光看着出厂日期。非常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花镜。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脸上和眼角上已经布满了皱纹,鼻子左右的那些雀斑分外的显眼。

  “唐老师?”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左右的来回的看着,最后发现了我。

  “您是……?”她看着我问。

  我说了名字她很快就想了起来:“哦,我知道,我知道!”

  唐老师说话的语速和声音依然和以前一样。

  “您怎么上这来了?”我还记得她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我早就搬家了,住在女儿的房子里。”唐老师说。

  寒暄一阵,唐老师说:“真想不到能在这见到你。”

  “我也想不到,唐老师,我请您吃顿饭吧?”我说。

  “好啊!”唐老师一点儿也没客气。

  找了一家干净的饭馆,我给老师点了一条清蒸鲈鱼,因为我还记得她是南方人,又要了几样青菜。

  菜上来了,唐老师说:“你不是喝酒吗?”

  “不,我不喝酒”我怎么好意思当着老师喝酒呢?

  “那我看你买了酒?”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在超市里手里拿着的酒瓶子。

  “喝一点儿没关系的,我有的时候也喝一点儿红酒的。”唐老师说。

  “那我给您要一瓶?”

  “不,我只是在家里晚上喝一点,白天我不喝的。”

  吃着饭我问了老师的情况,她的老伴儿已经走了十年,她也早已经退休,女儿在国外已经多年,现在是她自己一个人生活。

  “您的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眼睛不行了。”

  和老师又说起了过去上学的事,提到很多她的学生,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我说,我们这些学生很少几个让我觉得能够对得起老师的。

  “也不能那样说,你们都长大了,都成家立业,到现在为止虽然我没听到有几个成名成家的,可是也没有几个为非作歹的,人什么叫成功?平安健康的活着,能够尽责的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成功。”

  “老师,后来您一直就在学校吗?”

  老师告诉我,后来她调到了一个国际小学里教英语,奥运会的时候,她还是北京市全民普及英语委员会的成员,再后来她也经常受邀去给学生讲课或者去做家教。

  “你们这些孩子虽然淘气,不知道用功,我也为了这个伤过心,可是比起现在的孩子还是可爱很多。起码你们朴实,没有功利和虚荣的思想。去年我们社区要我去一个英语班,学生都是学龄前的孩子,我觉得老了也要有事做就答应了。你知道学生们问我什么问题吗?老师,你戴的什么表?你有钱吗?问这个问题的孩子只有五岁,我听了心里比那个时候看着你们不学习傻淘气都难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我一生气就不去了。”

  “老师,你还记得狄更斯吗?”我想起了一次学生在礼堂席地而坐开会的时候,唐老师曾经偷偷的拿着一本发黄的英文原版的狄更斯的小说看的事情问她。

  “哦,你还记得这件事,狄更斯的小说是很好的英文范文,学英语的人都应该读。”

  “我后来看过他几本小说,真的不错。”我说这话有点奉承老师,尽管我的确看过狄更斯,可是我这样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她听了高兴,唐老师让我知道了狄更斯。

  一顿饭唐老师几乎是嘴不停的说,连我这个话唠也只能是听着。我看得出,她有多么的寂寞,一定是没有人这样和她聊天,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尽情的享受这样一个机会。

  “对,光顾了说我了,你怎么样?”唐老师问我。

  “我没什么可说的,中学毕业去插队,后来分配到了工厂。在那里干了三十年工厂倒闭了,我就又给一家外国公司开车。”

  “你给外国人开车,你在学校里学的那几句英语能用吗?”唐老师笑着说。

  我把自己怎么应付着死记硬背的学几句常用语给外国人开车的话告诉了老师,她听了笑着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其实,这不能怨你。你那个时候学的英语即便你记住了,能够用得上的有多少?”

  唐老师告诉我,她后来去那家国际小学教英语的时候,因为当时还没有一本适合的教材,用的还是我们那个时候的英语课本,当她看到一个课文里说的太阳红,太阳亮,太阳就是毛主席,太阳就是共产党的时候她就发了愁。

  “太阳是红的可以理解,太阳是亮的也可以理解,太阳就是毛主席外国孩子怎么理解?”唐老师说完笑了笑又赶紧朝四周看了看,显然,文革时期的警惕一直还留在她的头脑里。

  吃完了饭,唐老师坚持要打包,的确,桌子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走出饭馆给唐老师留了我的手机号码,又要了她的电话,我告诉她,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是什么事。

  唐老师说:“我见过几个过去的学生,你们都是这么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不久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听到了噩耗,唐老师也走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同学只是感叹了一下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同学们听了也 大抵如此。要不是我再次见过她,我想我大概也会如此,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我也到了感情脆弱的年龄,当我走出餐馆的时候,我的眼睛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