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根本不是飞鸟爱上了海里的鱼,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无法在风中相依,甚至无法望到彼此,因为它们之间,隔了一条“中央军事分界线”。

        若非来平壤,我一直以为将朝鲜半岛一分为二的是北纬三十八度线。然而正如导游姐姐说的,三八线严格意义上是不存在的,真正划分南北的,是位于板门店的军事分界线,大约在北纬三十八度线以南十公里处。来平壤,板门店是必去之地,抑或说,之所以选择来朝鲜,就是冲着板门店来的。不同的是,板门店不是一个景点,至少在我看来,板门店根本不能叫景点。在朝鲜战争尚未宣布终战之前,这里是战场,是这个世界上地雷密度最高的区域,是半岛战争一触即发的导火线。

        车子缓缓驶上了位于平壤南郊的统一大街,也就是“平壤-开城高速”的入口。这条高速从平壤连到位于开城南部的板门店,而后可以一路直达首尔。就在高速路的入口处,竖立着“祖国统一三大宪章纪念塔”。说是“纪念塔”似乎不大准确,因为这个“纪念塔”的造型,是两位身着朝鲜民族服装的朝鲜姑娘伸出手,共同托着一个地球,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拱门。地球上,是一幅完整的朝鲜半岛地图。这俩女孩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一个叫金姬,一个叫银姬。父辈人对这两个名字绝对熟悉——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孪生姐妹金姬和银姬出生不久后父母双亡,金姬被一个穷学生收养,带去了北朝鲜,长大后成了舞蹈家,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而被银姬则被自己的渔民养父带去了南朝鲜,为了养家糊口去酒楼当歌手,被酒楼老板当成奴隶般使唤。屏幕快照 2018-07-11 下午5.30.36.png也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情节简直是洗脑式的“我们最幸福”,可现实是,从平壤往南走170公里就是军事分界线,隔开了成千上万或许至死都无法再相见的韩朝离散家属。就在昨日我买的朝鲜纪念地图上,韩国是不存在的,只有一个统一的朝鲜半岛,只有延绵三千里的锦绣江山。

        过了一阵子,雾气渐渐散去,公路两侧的碧绿色田野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沿着天空延伸的方向流向远方。农人就是那绿海中的鱼儿,低着头劳作。溪流穿过,顽皮的小男孩儿光着身子在河中嬉戏打闹。村庄时不时闪现,一座座刷上了糖果色调的房屋从眼前闪烁而去。随处可见的宣传壁画与标语,高耸入云的永生塔,将人拉进时空隧道,回到几十年前。

        越往南,延绵的山脉开始逐渐在原本平整的大地上隆起,我们已经进入了开城特级市,离让人血脉喷张的板门店只剩下十公里左右。开城是朝鲜高丽王朝时期的国都,后来一度划归到了韩国,在朝鲜战争结束后又被并入了朝鲜,是南北对峙的前沿城市。就在远处延绵的“母亲山”中,生长着赫赫有名的高丽参。

        顺着导游姐姐手指的方向,我们在颠簸中隐隐望见了已经停止运营的开城工业园区。开城工业园这个名字没少在国际新闻里出现,用导游姐姐的话说,是2000年韩国总统金大中访朝后的韩朝双方诞下的“孩子”。工业园由韩国现代集团提供资本技术,而朝方负责提供土地与劳动力。彼时,韩方工作人员自由来往南北来到工业园区。然而随着2013年半岛局势又一次紧张,开城工业园区关闭,被划为了军事管制区。

        高架下,连接南北的京义铁路与高速公路并驾齐驱,却没有列车的轰鸣声,唯有延伸到南方的寂静。京义铁路修建于日本殖民时期,起点为首尔,终点是朝鲜边境城市——丹东对岸的新义州。当时开城工业园区运转时,会有多少列车往来于南北一路响起汽笛呢?而今,所有穿越分界线的列车,仍在无限期停运。

        经过了足足四道岗哨检查,穿过了一条通道后,车子在一个铁大门前停下,所有人下车等待导游姐姐办好手续。下车前,导游姐姐又一次交代大家不要作死。我们已经来到了位于北纬三十八度线以南五公里的板门店——朝鲜停战协议签署之地。竖立在通道尽头的岗哨,随处可见的人民军,南北统一的海报,无不在警示着大家:这里是世界上局势最敏感的区域。

        板门店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山村,后来停战谈判前为了方便中方寻找地点,朝方人员用木板搭起了一个小杂货铺,上头以汉字书写“板门店”。然而就是在这片地雷密布的敏感地区,无名的白色小花丝毫不理会人类世界的纷争,自顾自地生长。

        办好了手续后,我们先听人民军讲解员进行沙盘讲解。根据1953年签署的《朝鲜停战协定》,对原有的北纬三十八度分界线进行了调整,以双方现有的实际控制边界作为军事分界线,南北双方军队各后退两公里,形成一道长248公里,宽4公里的非军事区域(DMZ),作为南北双方的缓冲区,以防止发生敌对报复行动。屏幕快照 2018-07-11 下午5.29.22.png紧紧跟在其他旅行团的队伍后面,通过了大门前的岗哨,登上了在大门后排队等待我们的大巴。大巴上除了司机,还多了一位坐在前排的人民军军官,以防止游客们作死。狭窄的通道两侧,冰冷铁丝网将眼前的那片绿色的田野,禁锢在了一个个冰冷的格子中,就连天空也在铁丝网的挤压下变得狭窄。铁丝网上一根根小刺儿,就是一颗颗没有上趟的子弹,警惕注视着这周边的一切。远方,在起伏的大地上,朝鲜国旗高高飘扬在了和永生塔一般直插天际的旗塔上,在夏日的微风中慵懒飘扬。

        在朝鲜战争停战谈判会场中,摆放了一张铺着墨绿色桌布的长桌。当人民军解说员指出,左侧是谈判时中朝代表所坐的方向时,瞬间一群人便将座位占了——咱们才不去坐对面美方,准确说是“联合国军”一方坐的位置。然而即便如此,谈判桌两侧很快就坐满了人,争先恐后地一边听人民军军官讲解,一边拍照留影。

        窗棱格子是蓝色的,和海洋一样的色调。都说这种色调在谈判会场这样的地方,能使人心气平和,可事实却是,一个停战协议来来回回,曲曲折折地进行了两年,期间,上甘岭战役轰轰烈烈地打响。当年的剑拔弩张,最终都在岁月的流逝中化为了一道阴影,从这间屋子飞了出去,留下的是遗落在桌布上的尘埃。

离谈判会场不远的一座简易木制棚屋,就是停战协定——全称《人民军最高司令官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一方与联合国军总司令另一方关于朝鲜军事停战的协定》——签署的地方。举行签字仪式的办公桌上,联合国的旗帜早已褪去了蓝色,变为了老旧的土色。停战协定的副本静静躺在桌上的保护罩中。我举起手中的微单,对焦,拍下了这段早已渐行渐远的过往。若是能翻开这本红色封皮的停战协定,就会看到朝方代表金日成,中方代表彭德怀元帅与“联合国军”代表,美军上将克拉克的签字。

 
屏幕快照 2018-07-11 下午5.24.28.png        “话说,这里能不能收到韩国的手机信号?”一位中年游客问朝方导游。

        “小声点,在这儿不要随便说‘韩国’两个字眼,人民军的脾气你说不准的。”年轻的导游操着一口标准的中文,有些紧张地低声回复。

        飞檐拱斗之下,雕刻着一只含着橄榄枝的和平鸽。一纸签字,十几万最终不曾归去的志愿军,最终铸就了接下来呈现在我眼前的那道五公分高的水泥墩——韩朝军事分界线。跨过这道水泥墩子,就可以到达韩国。此刻,身旁的一个妹子,手机上居然收到了韩国旅游的短信,在朝鲜始终无信号无网络的手机赫然出现了信号格子。

        我们已经进入了韩朝共同警备区——以中央军事分界线为中心,一片直径约为800米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建立了24座建筑物。三座蓝色房子,两座银色的房子坐立在了军事分界线上,那道水泥墩从中穿过,串起了一根蓝色与白色相间的糖葫芦——这是在电视上出现了不知多少回的画面啊。好几位人民军士兵严阵以待地站在水泥墩朝方一侧以确保游客安全。就在触手可及的对岸,耸立着韩方的入境大楼。正午的阳光下,对面的韩国,是一片午后小憩般的宁静。
        我们从朝北打开的那扇门进入了右侧第二座蓝房子——军事停战委员会的会议室,唯一一座允许游客参观的房子。朝南的门紧闭,两位人民军士兵把守在那扇通往南方的门前。一张长桌上,一条麦克风线与屋外的军事分界线平行,将桌子划分为了南北两侧。在这间屋子里,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到麦克风线的南侧,抵达韩国——仅限于这间屋子内。

        窗上爬着些许斑点。窗外的人民军士兵,挺直站在了那道不过五公分高的水泥墩子北侧。这道隐形的柏林墙高度只有五公分,宽度也不过五十厘米。跨过这道水泥墩子,往前行进七十公里,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首尔,那个年轻人可以尽情买买买血拼代购的繁华都市。然而蝴蝶飞不过沧海,而你我无法跨越横亘在这七十公里中的五十厘米。

        水泥墩子前年轻的士兵们,心中究竟是波澜不惊,抑或是洪波涌起?你我不知,只是他们站在那儿,不曾朝着南方踏出一步,因为子弹一旦射出,就再也不会退回到枪膛。或许你会觉得,四月份,韩国总统文在寅跨过了军事分界线来到朝鲜,而后的《板门店宣言》、“金特会”,以及今日的韩朝体育官员在板门店韩方一侧商讨组队参加亚运会……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半岛统一的曙光。可几十年的互不往来,横亘在半岛面前的不止是意识形态的对立,更是大国博弈复杂的棋盘。前方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而是山高水长,路漫漫其修远兮。
        站在板门阁的三楼,我朝着对岸的南方望去。南方这么近,又那么远,近在咫尺的眼前,远在咫尺的对岸。远方没有酒也没有诗歌,没有文艺青年们强行赋予的盛夏光年,也没有民谣吉他中的素年锦时,只有六十多年前双方战俘交换时,一个个踏上不归桥,而后朝南或是朝北走,却再也不曾回头的身影。

        两公里的远方外,太极旗在微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