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看《唐山大地震》,需要多大勇气。

   然而,大悲的灾难片,到底一个人看最好。一个人,无人打搅,屏除一切干扰,情感不会分岔,流泪和悲伤,都只是默默。全部身心跟着故事中的悲喜浮沉,更为安静而投入地欣赏每一个镜头的切换和情节的处理,淋漓尽致地感悟影片的表现手法之美,从跌宕的剧情里发觉故事中深藏的灵魂,达到一种自我情感的极致宣泄和洗礼。

   这样的观看,才有意义和价值在。只是如此境界,不知几人能抵达。

   层层云海,在巨大的轰响声中掠过,几团白云从中崛起,托出华谊兄弟四个字,气势如虹,宛如《风声》的开篇。

   轰鸣过后,画面切换,音乐骤然消失,云层和天空不见了,大银幕黑了下来,无丝毫声响。导演、制片、主演的名字在黑色的底幕上依次推出,又悄然隐没,如此寂静,叫人隐隐不安。

   一辆大卡车如常地开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行道树浓荫匝地。蝉声如织,这是1976年夏天的唐山,秩序井然的新中国。这一日,空中低低地聚集了密密的蜻蜓,它们如无数慌张的轰炸机,忙乱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磕头碰脑地,仿佛在慌不择路地逃亡,诡异地扫荡着这座城市。

   卡车里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姐弟,他们被蜻蜓吸引了,把手伸出车窗去捉,一边兴奋地问开车的男人:“爸,怎么这么多蜻蜓呀?”

   男人手把着方向盘,看着满天越来越密集的昆虫,纳闷道:“看来,一场大风雨就要来啦”他的心头升起莫名的不安,只是,他没能料到,正在悄然临近的,是一场天崩地裂、足以毁灭世界的灾难。

   唐山大地震,几个大字,至此方才推出银幕。前二字,深红,如浸透着血液。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片头,对比手法的运用,让人愈觉压抑,愈觉担忧。

   冯小刚制作的这个片头,宏阔而细腻,充满了天才的想象和暗示,紧紧扣住了观众的心。

   也许,最猛烈的爆发,皆隐藏在至深的静默背后;也许,最大的不幸,在幸福的日子里都早已线索暗埋。

   那个平静的黄昏,天空闷热,晚饭后的夫妻,在大卡车里温平日难得一有的亲热;孩子们吃过晚饭,恬静地在电风扇带来的清凉中满足地睡去……日子过得真好,元妮是个知足的女人,她爱着自己的丈夫,爱着两个可爱的孩子,这就够了,她幸福地想着,如果再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日子就更好啦。

   两个已为人父母的年轻夫妻,在大卡车厚厚蓬布的遮挡下,爱得如胶似漆。23秒的天崩地裂,在这一刻不可逆转地发生了。23秒,大地剧烈震动,房屋倒塌、道路扭曲、地面断裂;惊魂奔走的人们、废墟、夷为平地的城市;鲜血、尸体、滂沱的雨水;叫声、哭喊声、漫天灰尘;一刹那间被房屋砸倒和掩埋的丈夫;来不及反应的惊恐的女人……这灾难的一幕,在银幕上持续了4分钟。

   4分钟,23秒,世界已面目全非。

   劫后余生的元妮疯狂地徒手挖掘着如山的废墟,她的丈夫,就埋在那堆粗重的水泥块下,她挖啊,挖啊;哭啊,唤啊,可是,怎么呼喊,她的男人也不会再应答了,在灾难的最后一刻,她的男人,把她往身后一推,自己纵身跑向即将倒塌的楼房,那里,有他们年幼的孩子,孩子们正趴在窗口尖声叫着爸爸妈妈。他要去救孩子,他也许深知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苍蝇扑火,却无丝毫犹豫。

   让我们为这个男人唱响一曲赞歌吧,这是一个真正的丈夫,真正的父亲――他用自己的生命,深刻地诠释了爱情和责任。不知当今社会那些海誓山盟却又往往背弃初衷的恋情男女,目睹这一幕,心中可有愧疚和醒悟的痛。

   悲伤的元妮挖得满手是血,满身是血,她没能救出自己的男人,一场无情的抉择又残酷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的两个孩子被压在同一块水泥板的两头,正命垂一线,要从一端撬开水泥板,另一端的孩子必死无疑。可是,她必须做出取舍,并且是立刻,元妮被命运逼成了刽子手。她艰难而无力地做出了救儿子的决定。话一出口,心已撕碎。

   水泥板下,另一端是她的女儿方登,母亲悲伤而虚弱的三个字“救弟弟”清晰传来,黑暗的废墟下,赃污的小脸上,一行绝望的泪水静静流下。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这场心灵的地震,才是真正的灾难。

   我们能责怪元妮吗?这是70年代的中国大地,重男轻女的思想泛滥着,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女人,失去了生命中的至爱,想为他方家留下一条根,这个念头,后来也支撑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独自过了一生。

   我们能责怪方登吗?生而为人,偏要选择降生在这样一个男女不平等的国度;生而为人,却不是男儿身,偏偏做了女人。

   女人,你的名字叫弱者;女人,你的名字叫牺牲;女人,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电影院里,泣声四起。

   悲伤的母亲,从此一生都没能走出这场地震,她的幸福,她的平凡的梦想,她的爱情,她的家,她的大半个世界,随着大地震一起,被永远地埋在了废墟,埋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带着失去一条胳膊的儿子,开始了艰难、却自立的人生。她并不曾想到,她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没有死。这个不幸又幸运万分的孩子,从此不爱说话,被身为军人的养父母领回家时,一度被怀疑是哑巴或者失忆。

   一家四口,从此分崩离析。

   元妮在每年的7月28日,都会带着儿子方达去原来居住的巷子里为丈夫和女儿烧纸,深怕他们不认得回家的路。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咱家现在搬了,就住在……”,她不厌其烦地说着这些,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年复一年,深恐她的男人和孩子记错。

   她的家里,摆放着一家四口的合影,还有丈夫和女儿放大的头照,如此,这个坚强的女人,即使在儿子方达长大了外出创业的数年里,也安静地守着这个家,守着她的丈夫和孩子,一个人。她和他们说话,和他们同吃,同睡,不觉寂寞……这样,渐渐地,年华老去。

   窥视她的男人不是没有,也曾探访过她的孤独。她客气地请他出门,不愠不火,拒人千里。

   方达创业成功,开车带了女朋友回来见母亲,要把母亲接去杭州,母亲说:“你的爸爸和姐姐都在唐山,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方达妥协了,要为母亲在唐山买新的住房,带母亲去看好了,元妮依旧不肯搬。她最后说出来的理由让整个影院一片寂静:“原来搬了一次家,我每次都得告诉你爸你姐怎么走,怕他们迷路,这一说,说了20年,都说习惯了。现在要是又搬家,又得说,说,我担心他们记不住,我也说不动了,说不动了。”

   这些话,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这个平凡的女人,始终活在灾难发生之前,在她的心里,她的家依旧完整,丈夫方大明、儿子方达、女儿方登,一家四口,不曾分离,这个事实不会再改变。

   在她心里,她是有男人的。因此,在儿子提议她找个老伴的时候,她发自肺腑地说出那一番催人泪下的话:“你爸当年若不是为了推我那一把,自己不会被砸死。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会用命来换我?恩?还有哪个男人会用命来换我?我这条命,都是这个男人的,我把一生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值!”

   你能说元妮是个不幸的女人吗?她拥有过的感情,是世界上很多人倾尽所有、寻觅一生皆不可得的真正爱情;她拥有过的男人,是大写的男人,是凡尘中所有女人向往遇到的敢爱、敢恨、敢于担当的男人;她拥有的儿女,在她晚年的时候,也赶回来相认,一家团聚,给了她最深的懂得、怜惜和慰藉,拥有这样的儿女,足以骄傲,足以瞑目。

   请在影片的最后,仍旧抓紧你的手帕,这母女20年后相认、尽释前嫌的一幕……如重重的一击,撞在我们尘封已久的心门之上,让人泣不成声。

   时隔32年,女儿回家,母亲不敢出门相见――你可知她内心难言的愧疚与痛楚?面对业已成年、结婚、生子的女儿,母亲扑通跪在地上――你可被这原始的表达痛悔的方式震撼?

   母亲给女儿的下跪啊。她真是在给女儿下跪吗?

   不,她是在给自己的灵魂下跪,给自己犯下的错误下跪,给折腾了自己32年的痛与悔下跪,给骤然袭来的巨大感恩下跪,给苍天和命运下跪……

   记恨母亲一生的女儿,此刻,内心翻滚着无边巨浪,在那质朴、诚恳、坚贞、苍老的女人跟前,她徐徐跪下,深情地唤出了一声:“妈……”。

   母亲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大明,你把咱闺女给送回来了啊……”

   母亲问女儿:“你生孩子,谁给你伺候月子啊?”听到女儿感情的遭遇,母亲的神情顿时忧伤而疼痛。

   徐帆平实的表演,真切自然、毫不矫情的情感流露,征服了所有观众的心,饶是再坚固的铜墙铁壁,也给摧毁的溃不成军。

   传说她和冯小刚已经离异,这最后的合作,她演的哪里是别人,那些爱的眷恋和坚贞,那些情感的告白,那些静静流淌的泪水,那些撕心裂肺的别离,那些整个被掏空了的岁月,分明,是她自己。

   这剧外的一幕,才是真正悲伤的绝唱。